编者按:百卅弦歌不辍,桃李薪火相传。长期以来,学校始终坚守为党育人、为国育才初心,培育了一批又一批心怀家国、勇担使命的栋梁之材。他们从四川大学奔赴祖国四方,带着母校的滋养与嘱托,扎根经济建设、科学研究、社会服务等各个战场,以实干笃行建功立业,以赤子之心服务人民,生动诠释了“从母校出发,向祖国报到”的责任与情怀。
时值四川大学建校130周年之际,为展现川大学子奋进担当的精神风貌,学校推出【桃李星光】优秀校友系列专访,追寻校友足迹,讲述奋斗故事,以榜样之力激励更多川大学子,在逐梦路上砥砺奋进、再创辉煌。

“过去把海外专利授权出去,是生存所迫。现在,我们要让‘中国方案’惠及全球患者。”深圳微芯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创始人、董事长、四川大学1979级生物化学专业校友鲁先平,一个不断追寻梦想的拓荒者,一个始终坚持“独立思考”“学以致用”的川大学长,与他交谈,更像是一场对生命意义的复盘。对于人生路上的选择,他总能拨开繁杂的迷雾,直抵问题的核心。或许是深知科学的分量,他极少在时代的喧嚣中迷失方向,那种源于骨子里的独立思考,以及对真实痛点的执着,让他即便身处规则的荒原,也能生发出一种笃定的力量。但他更愿意把一切的起点,归结为成都锦江边那段“蓬勃生长”的岁月。
锦江春早:从多元学科的熏陶到树立独立探索精神
“我完全是兴趣驱动的人。”鲁先平回忆道。他喜欢生物,也喜欢化学,“生物学的基础是化学反应,但化学反应本身又不能变成生命”,而生物化学,恰好站在那道门槛上。那一年,全国只有四到六所高校开设生物化学专业,川大是其中之一。1979年,十六岁的鲁先平考入四川大学,川大“海纳百川”的包容,完成了他的精神成人礼。“我们79级太有意思了,有应届生,也有三四十岁阅历丰富的老三届。”在成都街头的小餐馆里,物理系的逻辑、哲学系的思辨、中文系的浪漫,在啤酒沫中碰撞。那些看似无关的人文熏陶,最终塑造了他的思辨能力与精神底色。这种跨学科的“思想淬炼”,在鲁先平身上留下了一辈子的烙印:独立思考,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批判精神。
这种底气,不仅来自案头的思辨,更来自挥汗如雨的赛场。在川大的排球场和田径场上,鲁先平学到了受用终身的三件事:冷峻地分析失败并快速调整策略、体面地敬重赢家、以及在团队中交出后背。这后来都成了他执掌微芯生物时的管理基石。
初心报国:从求学大洋彼岸到归国治病救人
1983年,鲁先平进入协和医学院继续深造。他住在急诊楼四楼,下面就是急诊室。每天深夜,病人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声常穿透楼板,常在凌晨将他惊醒。“那种生命逝去的惨烈,让我意识到,我们的科研必须去解决真实的问题。”
1988年,他提前完成博士学业,成为当时全国第二年轻的博士。然而,即便在《自然》《科学》上发表再多论文,他依然没有触摸到“治病救人”的初心。他远赴美国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攻读药理学博士后,参与创办两家药物公司,后被跨国巨头收购,他出任北美研发中心研究部主任。在别人看来,这是一条光鲜亮丽的学术之路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周末。他照例去UCSD的国际中心看中文报纸。一篇报道让他久久无法移开目光:诺华研发的靶向药伊马替尼是治疗慢性粒细胞白血病的特效药,但在中国,一年要花二十多万人民币。很多农村孩子得了这个病,要么回家等死,要么在医院旁边摆个小摊,写个牌子求大家捐款。
“我们也可以做患者用得起的原创新药啊。”他说,“作为改革开放最大的受益者,应该回到这片土地。”
2001年,三十六岁的鲁先平在深圳创办微芯生物,怀揣“让中国人用得起全球竞争力的原创新药”的初心,踏上了中国创新药“从0到1”的拓荒之路。
创新之路:从研发中国创新药到推动制度生态变革
“我们走了一条‘难而正确’的路。”鲁先平后来这样总结那段岁月。他本以为只要懂技术、懂法规就能改变现状,却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片荒原——没有原创新药的评审标准,没有先例可循,甚至连“游戏规则”都还不存在。
2004年,微芯生物首次提交原创新药的临床试验申请。近两米高的申报材料往桌上一摞,省药监局的工作人员愣住了——以往仿制药的申报材料,最多不过半尺高。“中国终于有企业做原创药了!”省局当即加快审核,专人陪同进京。国家药监局里,同样的惊讶与质疑再次浮现。鲁先平从容作答:“海量原始数据,是国际通行的科学规则。”四个多小时的形式审查后,一声令下——“盖章,收件!”申报,成了。
西达本胺和西格列他钠都是全新作用机制药物,靶点特性与药物设计有许多未解之谜。鲁先平坦言:“我们太超前了。”于是,他做了一件更难的事——不仅是做药,更是在“造规则”。他和团队多次与国家药审中心交流讨论,协助相关部门建立和完善先进规范的药品评审体系。
由于缺乏先例,西达本胺的上市申请迟迟未批。作为中国第一个全新靶点、全新结构的药物,批准上市后一旦出现未预料的安全性问题,这成为药审中心最大的顾虑。他直面药审中心:“科学的风险由申报方承担,审评中心只需按科学规律评审。”
2014年12月,西达本胺终于获批,成为中国首个以单臂Ⅱ期临床试验结果获得附条件批准上市的原创新药,也是中国医药历史上第一个具有全球知识产权保护的原创抗肿瘤药。该药于2015年3月正式上市销售。获批那天,这位“新药研发斗士”关上办公室门,任由眼泪长流。十多年的坚守与执着,在那一刻化为了波澜。
鲁先平推动的远不止审评标准。旧规则要求新药申报必须提供生产流程、加工工艺甚至包装设计,初创企业根本无力在获批前承担建厂成本——一个“先有鸡还是先有蛋”的死结。2006年,深圳市委市政府在坪山为西达本胺量身代建生产基地,打通了从实验室到产业化的最后一公里。同年,微芯生物提出在中国推行药品上市许可持有人制度(MAH),并协助深圳展开调研。2016年,MAH制度以试点形式落地;2017年9月,微芯生物获批成为西达本胺上市许可持有人。
后来,微芯又交出了西格列他钠——全球首个PPAR全激动剂,用于治疗2型糖尿病。该药于2021年10月获批上市。两个“首个”背后,鲁先平推动的不仅是一款药,更是新药审评、医保准入、上市许可人制度等整个制度生态的变革。正如他感慨地说:“在改革开放中,很多新生事物,我们都参与并推动了改革。”
追求至善:让“中国方案”惠及中国百姓和全球患者
“要做患者能够承担的创新机制的药。”这是鲁先平回国时的承诺。西达本胺上市时,月治疗费用仅为国外同类药物的一个零头。“如果我们做的药也贵到老百姓用不起,那回来的意义是什么?”
西达本胺迅速填补了我国外周T细胞淋巴瘤治疗领域的空白。2017年,它作为首批创新药纳入国家医保目录,患者自付费用大幅降低,为整个行业的创新药进入医保开辟了通道。微芯生物累计援助患者超万名,捐赠药品市场价值超过7亿元。这种改变不是抽象的数字,而是真实的人生。微芯生物累计援助患者超万名,让更多患者看到曙光。
另一款原创新药西格列他钠,则为1.4亿糖尿病患者中的“难治性”人群带来了新希望。2023年纳入医保后,迅速覆盖全国数千家医院和药店,陆续被纳入《国家基层糖尿病防治管理指南》等11部权威指南,惠及更广阔的基层患者。
“研发更多老百姓用得起的新药”——这是鲁先平的终极愿景。与此同时,西达本胺已在中国、日本上市,自主研发的CS231295更于2025年实现“中美双报双批”,3款药物正中美共同开发中。“过去把海外专利授权出去,是生存所迫。现在,我们要让‘中国方案’惠及全球患者。”
回首四十余年,鲁先平用三个词概括:艰辛,享受,喜悦。艰辛,是重塑规则的阵痛;享受,是绝境逢生、化不可能为可能的每一个瞬间;喜悦,是少年梦想成真的回甘。
“这一切都离不开川大的培养,”鲁先平寄语学弟学妹,“独立思考的能力与批判精神,才是大学真正该教的东西。知识会过时,技术会被迭代,那种‘所有人都说对,我偏要问一句为什么’的勇气,是一辈子的底子。”
从锦江求学少年,到“中国方案”的书写者,鲁先平用了四十多年。这位执着的先行者,将科学的远见,转化为患者触手可及的希望,他用半生印证了一件事:真正的拓荒,不是改变世界,而是不被世界改变。